+桃子饅頭與櫻花丸子+

從路邊小店的窗口可以看見涼正坐在兩人座上，面前是吃了一半的冰淇淋，而鄰桌的三位女學生正和他談笑著。

就像平常一樣，這傢伙的異性緣絕佳，他也絕對不會拒絕女孩們的好意，或許有些人會認為這是不正經，不過我倒是相當喜歡他這種個性──和涼相處起來有一種很舒服的感覺。

走進乾淨明亮的店內，我笑著走到他的身後，「涼，讓你久等了。」

涼微笑著轉過頭，「妳終於來了，我等了好久呢。」

在他對面坐了下來，我點了一杯冰紅茶，等待涼和女學生們說完話，最後女孩們終於又笑又揮手地離去。

涼的臉上是滿滿的笑意，他再次拿起湯匙，繼續吃他的冰淇淋。

發現他面前的玻璃杯殘留的淡粉紅色，我用手指著快空了的玻璃杯問道：「怎樣？櫻花冰淇淋的味道如何？」

用湯匙送了一匙冰到口中，涼笑著閉上一隻眼，「超美味！我從來沒有嘗過這種味道呢。」

「我就說嘛！這是這裡限定的特別口味喔。」

「嗯，妳的口味一向很高明的嘛……對了，在剛剛和那幾位小姐的談話之中，我知道妳遇到的那位鋼琴精靈是誰了唷。」

「我也是。」我將剛剛收到的白色信封放到桌上，「他邀請我去參加他的演奏會。而且，還很有禮貌地放了兩張票。如何，你去不去？」

「對方這麼有誠意地邀約了，不去豈不是不禮貌嗎？當然去。」

「那就可以一起去了。真是令人期待，不知道他會彈奏些什麼樣的曲子……」

不知道是不是我露出了戀愛般的表情，涼突然用再認真不過的眼神凝視著我，沉默了數秒才開口：「靜，不要對快消逝的人放下太深的感情，到最後……傷心的人會是妳自己。只是徒增自己的悲傷……」

看著難得認真的涼，我突然覺得胸口一暖，他畢竟有在我身上放了些許心思，他的確正在擔心我。不過……心是無法用理智去控制的，雖然只相識兩天，但是颯的琴音和他透明的美好側臉，都已經深深烙印在我的心底了。這是非常美麗的邂逅，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輕易忘記。

「涼……我想，我確實非常喜歡那個人的琴聲和人，所以如果他真的逝去，我一定會難過的。但是我覺得能遇上這麼美的琴聲和這麼棒的人，是一件非常值得感謝的事情。所以，你不用擔心我。」

苦笑著看著我，涼搖了搖頭，「妳每次都這樣。不過……這也是妳的優點。」

「如果我怕受傷的話，就不會選擇現在的路了。涼，那我就不會待在你身邊了……所以，請不要擔心我。」

如果會覺得傷心，那代表著我還能感覺、還懂得愛人，就絕對不會變成潛藏在黑暗中的醜惡生物。對我而言，這種心情是救贖，絕對、絕對不能變成那些忘了一切，只是蠢蠢欲動想要力量的模樣！

涼微笑。

我想他懂，涼一定瞭解我為什麼會選擇在人世間四處遊走，為什麼愛著這個世界。涼雖然是個人類，卻用他特有的方式體諒著我，也用只有他會的方式來理解我。

「……真的很謝謝你。」

我非常喜歡這樣溫柔的涼。不經意小小的溫柔卻讓人感到萬分溫暖，連淚水都快湧出眼眶了。真的是……非常、非常喜歡……

我們兩人靜靜地沿著向晚的街道走著。

我看著街道上的風景，也看著自己的映在路旁櫥窗上的身影──和許多年前一樣沒有改變。從何時開始就是這副模樣了呢？好像……已經過了十五年了吧？從我十五歲之後到現在為止。自從自我覺醒之後，我就一直獨自四處旅遊，看著不一樣的風景，然後和不同的人們相遇。

和涼的相遇是在五年前，他十二歲的時候。最初我們像是姊弟，接著是像同齡的朋友，現在他已經看來比我稍微年長了一點，有一天他會變得年長很多，然後……我會陪他一直到老嗎？我不知道。

想到最後我覺得有點害怕，等他漸漸變成老人……我還會是現在的模樣，我只能慢慢看著他老去……然後有一天做在他身邊，看著他的生命時鐘停止。

其實，這十五年間，我發現時間真的是很殘酷。當初和我同年的女孩子們，她們都長大成人了，戀愛、工作、失戀或是結婚、生子……許多、許多不同的人生在展開，而我永遠、永遠停留在這裡。我得以用理所當然的態度保持著孩童的視野──就像彼得‧潘一樣，我永遠無法體為成長與成人的世界。

風吹過百褶裙裙襬，襯衫下襬也隨風飄了起來，娃娃鞋在路面製造出小小的腳步聲，我一直如此地適合這身學生風味打扮。

帶著小小的愁緒，我加快腳步追上不知何時已走在我前面的涼。

◇

我能想像颯在演奏型鋼琴前彈奏的景象，閉上眼就可以輕易地描繪出他那充滿光彩的氣息……

「有些時候人類真是不可思議的生物。」

一面翻閱著載有颯演奏會簡介，我一面對涼說著。

「怎麼說？」涼悠閒地攪拌著放在他桌前的拿鐵，微笑回問。

「雖然人心不見得是只有美好的東西，卻能夠創造出非常美好的東西呢。」

「這倒是。」

演奏會演出的地點雖然只是市立的文化廳，不過麻雀雖小五臟具全，除了演奏廳、劇院、畫廊兼展覽廳之外，還有餐廳和咖啡廳。而今天，入口大廳貼了以黑白為主色設計的海報，晚上才開始的演奏會，卻從下午就開始有人在大廳聚集，還可以見到國、高中生模樣的女孩們捧著花束，似乎打算要獻花給颯。

溫暖而充滿生氣的景象。

──「有空來希爾佛看一看吧。特別是有空來這裡聽聽世界級的音樂會，或來看看出名的音樂劇吧。很有意思喔！」

大我許多歲的哥哥曾經這樣邀請過我。

許多歲真的是很多歲，大概可以用百作為單位吧。我們的母親則存活了千年，在她的五個子女中，我是最年幼的。而唯一和我有聯絡的，是年長……至少有七、八百歲的哥哥。

他居住在名為「希爾佛」的西方城市裡。從這裡過去，要飛過一小片海洋，和橫越一片大陸，飛行時間要將近一天，就算是用黑暗族群特有的魔法通道，也要轉個半天。那座城市改過很多次名字，而哥哥一直定居在那裡。

不過，講老實話，一個住在城市郊外的下水道裡的「人」，用音樂會和音樂劇來吸引我去找他，實在不怎麼有說服力。

但是我的確滿喜歡這類型表演的。

「嗯……那個女孩滿可愛的，和若櫻有點像。」涼的喃喃自語將我從思緒中拉回。

順著他的眼神望去，是個可愛的馬尾少女，手上抱著華麗的玫瑰花束，察覺到這邊盯著她看的涼，害羞地對著這邊笑了笑。

「的確感覺有點像。不過……總覺得若櫻不會這麼害羞……」

我在腦海中回想著人類朋友的外貌，不過我已經有一陣子沒見過她了，總覺得有點模糊。不過我記得她笑起來很漂亮，但是在工作的時候又冷靜得剛剛好。

「是啊，若櫻平常很冷靜，不過一笑起來真的很漂亮。」

「……總覺得最近常常在回憶。」我用雙撐著臉頰，看著對面的涼，他的視線還追著那個女孩，「因為很久沒放假的關係嗎？」

涼將視線轉了回來，他微微一笑，眼睛微微地瞇了起來，「是啊，不過感覺起來真讓人懷念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大概是因為這個人的琴音有這種魅力吧？」他指了指店家放在櫃台上的ＣＤ盒，正是颯的演奏專輯。

我們相視而笑。

我能想像颯演奏出的曲子，閉上眼，就可以在耳邊聽到那透明的旋律，彷彿將人帶往內心最思念之處……

無論想像過多少次，無論是否曾經聽過專輯中的曲子，親耳聽到還是感到了巨大的衝擊。

宛如天使一般神聖，有如嬰孩一般純粹。

當颯纖細修長的手指緩緩在琴鍵上舞動時，所有人的心都被奪走了。被時而甜美、時而哀傷、時而聖潔的琴音擁抱著，除此以外別無他物……

快要呼吸不過來了……

從琴音可以得知颯多想和這一切活下去，他是這樣愛著這個世界，以及活於世間的人們。嘔心瀝血將所有思念賦予曲中，期待能將自己的一部分殘留於人們心中……期待有人會笑著告訴他──我聽到了你琴聲中的聲音了，真的聽得很清楚！

他真的非常棒！棒到我連其他形容詞都說不出來。

一聽就令人不禁愛上了這透明的音色、愛上了演奏者。就像看到明知即將凋謝卻努力綻放的櫻花似地，讓我忍不住想要守在他身邊，直到他的時間逝去。好喜歡……這個人和他的曲子……真的真的好喜歡……

請一首一首彈下去吧。我會一直、一直努力傾聽著……所以請繼續彈下去吧。

可是結束的時刻還是會到來。淹沒在滿場的安可聲中，彷彿陷入了嘉年華會般的五彩繽紛中。

大家都在聽，聽颯的鋼琴。多少應該也從中獲得了些什麼力量了吧，即使颯逝去了還是會殘留在他們的記憶深處中……

穿著一身黑色燕尾服的颯緩緩站起身，走到立在舞台邊的麥克風前。他的聲音還是一樣溫暖柔和，「我想要彈一首我做的曲子，獻給在場傾聽我的聲音的諸位，還有……我的櫻花精靈。這首曲子是……『天使』。」

像是會穿透人靈魂的目光直視著藏身於觀眾中的我，充滿自信和愛戀的笑容向著我，教人無法將眼神移開。那表情像是在說著──我看得見妳，也感覺得到妳，請陪伴我到這首曲子終結為止吧……

「天使」……獻給我？

涼從隔壁緊緊握住我的手，溫暖傳遍了全身。他應該知道，對於最後只能被遺忘的我而言，竟然有人願意獻上一曲，是多麼驚喜與珍貴。即使我的身影永遠無法留於人們心上，藉由颯……我卻能留下一個真實美好的旋律。

宛如光……宛如風……像在低訴、像在呢喃……流水般的琴聲悠揚地捲過全場。音符化成天使之羽，一瞬間洗淨所有痛苦、悲傷，恬靜而又溫暖……

謝謝你，我不會遺記的。

我第一次擁有了羽翼……

文化廳前的廣場有一座美麗的噴泉。在燈光的照射下，夜空中閃著小小晶瑩的水晶，然後化成了七彩的彩虹。

「妳不去見他嗎？」涼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著。

「不去。」我回頭看著涼，「我送了一束很漂亮的海芋過去了。如果真的像他的曲子所說，那他一定猜得出來那是誰送的。」

「好了不起的自信啊。不過，我想他大概猜得出來。」涼露出燦爛的笑容，「……那傢伙竟然這樣喜歡妳。」然後他半開玩笑地牽起我的左手，溫柔地壓在他的唇上，然後帶著一抹豔麗色彩的眼瞳望向我，「不過，因為是靜，所以我並不驚訝。」

「涼的嘴好甜唷。還是一樣會說話。」

「今天可不是恭維喔，是實話。」

我覺得自己無法談戀愛，因為我永遠只能是介於孩童與少女之間，長不大。所以我想還是一個人比較好，但是，總是會感到寂寞。現在我真的覺得……涼能在身邊真的是非常好，至少這種時候我不會感到寂寞。

「喂……涼，下次你也彈琴給我聽吧。好久沒有聽了呢……」

「好啊。不過好久沒彈了，技巧有點生鏽了……」

夜風吹了起來，我看著站在燈光下的涼，不禁開懷地笑了起來。

◇

我獨自坐在無人的音樂教室中。

這裡和前幾天一樣沒有改變，但是時間卻開始流動了。沒想到颯一不在這裡，一切都動了起來。快讓人窒息得淒美寂靜已然消失，颯不在……這裡只是間平常的音樂教室，其他什麼也不是……

好安靜。

一陣風吹了起來，從敞開的窗口灌了進來，窗簾狂舞著，我的衣領和裙擺也飛揚了起來。好像有什麼淡淡的香味和冰涼的雨滴飄了進來……

雨……？

在我眼前是陣櫻花雨，淺紅的花瓣在空中飄盪著，宛如櫻色淚滴結成的結晶。轉過頭去望著窗外，我不禁呆然。

櫻花謝了……

「喂……妳是櫻花精靈嗎？」

颯的身影浮現在我眼前，淡然的微笑、在空中飄揚著的柔軟髮絲、溫柔而澄澈的嗓音……一切都是那般真實。

「我非常想彈琴給妳聽。」

颯坐在鋼琴前靜靜的微笑著，積在眼底笑意彷彿快溢出來似的。

我緩緩走近立在教室一角的鋼琴，在椅子上坐下來，用指尖碰觸琴鍵。颯的餘溫還殘留在上面，每個鍵都充滿著他深深的思念。

「……妳今天也來了啊……」

教室的時間靜止了。

「我昨天有看著妳，感覺到了嗎？」

回過頭就看到了颯，他正笑著望向我。他的身影比初次見面時還來得更加透明，好像我只要伸手去觸摸就會消失。

「嗯。我很喜歡那首安可曲，像光一樣的曲子……」

「因為……靜綺是我的天使、我的光……我從未見過像妳一樣的人……」

「颯……」

「真的。」

颯走向前一步，緊緊抱住了我。當他的手臂環繞住我時，我的心猛然一驚。我知道，他已經……

「颯！」

當我想要伸手緊緊回抱住他時，卻只感到一陣冷風吹起──颯消失了，他的身影消逝在風中了……

門被用力地推開了，涼快步跑了進來。看到我，原本一臉擔心的他，臉上浮現出溫柔的笑容。

「涼……颯他……」

心果然好痛，淚水止不住地滾落下來。

「是啊……。」涼將手上拿著的晚報遞給我，「……好像是演奏會之後，回病情就漸漸惡化了的樣子……」

我將皺皺的報紙小心翼翼地攤平，在藝文版上刊著一張颯的彩色照片，那笑容就像那天一樣炫目。視野再次變得模糊，淚水一滴一滴落在報紙上面，形成了一灘灘水漬。

涼輕輕走了過來抱住我的頭，「今天好好大哭一場無所謂……」

「嗯……」

涼的手很大、很溫暖，而他的語氣讓人非常安心。我知道現在這種心痛的感覺不會輕易逝去，但是……至少有人陪著我……

人真的是非常脆弱的生物，一點小小的傷害就可能奪去他們的性命。但就是這種如玻璃般的易碎，生命才珍貴。

我的生命將會很漫長，長到我一想起來就會覺得迷惘。我非得一個人走到時間盡頭嗎？不過，我很感謝每一個曾陪我走過這漫長時間的人，我會覺得溫暖和幸福……就是因為我可以聽得見大家的聲音。

我真的好喜歡這個世界。

即使會沉入黑暗之中，我也要用自己的手去抓住光，我不要只是渴求卻不嘗試。即使會被遺忘，我還是願意去愛人，那些微小的感情似乎可以給我巨大的力量，就像颯的琴聲一樣……

我會記住你，颯。能在你生命結束前陪你走這一小段時間，我真的非常榮幸，我也覺得很幸運，能夠邂逅如此美好的聲音。你所能給人們的東西絕對比你想像得要多，所以你並不會被遺忘──因為你的音樂會一直流傳下去。這一點我能夠確信。

「要去喪禮嗎？」

「我想不用。或許，我以後會去他的墓前看一看，不過……我現在不會去。雖然不知道是十年還是二十年後，不過到時候我會再來他的墓前看看的。」

「如果我那個時候還和妳在一起的話，我也來看看吧。畢竟……他的曲子給我很棒的感覺……」

「好了。我們走吧。很抱歉這次因為我的事讓你的旅程中斷了。這次涼你想去哪裡呢？」

「就隨意地走吧。反正沒有工作進來……」

涼笑著向我伸出手，我不禁笑了開來，緊緊握住了他的手。

我們的旅程並沒有結束……

─終─

改寫完成於Sep.27, 2008

─FREE TALK─

《戀櫻》是我還是死小孩時候寫的東西(笑)很古老、很古老，看到會有「喔喔──原來那時候我這麼蠢！」的感想。那時候超喜歡刪節號（現在喜歡破折號*誤*），不過刪節號太多了，於是改寫的時候就開始刪掉刪節號（沒有追加太多破折號就是了）。

至於為什麼會心血來潮改寫一個這麼古老的東西呢？其實是在「希爾佛」系列的正篇中，想讓涼和靜這兩個孩子出來露露臉，於是就喀啦喀啦打起字來了(又笑)這兩個人的基本感覺就像……垣野內成美筆下畫的美少年與美少女吧(誤)總之是對充滿個人惡趣味的角色。希望正式出場的時候能夠確實抓住他們的感覺(合掌)←現在是飄忽不定中XD

總而言之，是個紀念物，又充滿那個時候自己的味道。現在看到會覺得很想微笑（更正，是爆笑XD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