序章 星期五夜晚,衹園的大災難

 

    在日本的大學生的一年其實有一定的流程,就這點來看,留日大學生們和在台灣唸大學的大學生們沒什麼不同;而第一年,在每年的既定流程之間,會有更多、更多的社交活動。

    開學之前有新生訓練——外國留學生一次,自己系上一次——然後是入學典禮,在這些行程間,會初次和留學生會的人打照面;接著兩到三個月間,會有自己系上的迎新會、大學統一的留學生迎新晚會、自己大學的留學生迎新會、地區的留學生迎新會,有些人還要再加上社團的迎新活動。剛開學的一個月左右,行程表上面滿滿都是「迎新會」。

    接下來,定期口頭報告、期中考、期中報告、期末考、期末報告、寒暑假、研究室的共同活動⋯⋯就會緩緩加入行程表中,新人變成舊人。接下來的新年度就會變成在留學生聚餐中分享經驗的學長姊,不過基本上只是把「迎新會」換成「聚餐」,本質並沒有什麼改變。然後總有一天,會發現行程表上面的名目會變成「送舊」。

    這一點,就讀學校附設的語言學校——別科的人來說,有一點不太一樣,如果運氣好考進大學部或研究所,就可以連續兩年當「新生」。可以連續體會兩年「迎新」也算是「外國人」特有的體驗。紀紗就是這種別科生。去年進入京都Doo社大學附設的別科唸日文,然後考進大學部,又重新開始一遍「新生」生活。

  所以黃金週前的最後一個星期五,她獨自來到位於京都河原町鬧區,參加留學生四月的聚會——選在這個時節,主要可能是因為大家學期剛開始的事情忙得差不多了,也可能是因為快要放長假了。紀紗也只參加過一次聚會,這些都是從其他留學生那邊聽來的。

    其實,所謂留學生會舉辦的聚會,和台灣的同學聚餐差不了多少,頂多是參加者更多元,所有散布在京都Doo社各個系所的台灣留學生,從別科到研究所的台灣留學生都有可能出席。所以,換個角度想,也有點像是跨系聯誼聚餐的感覺——的確,才開始沒多久,就有幾個別科女生明顯地對理工科的某個男生很有意思,一直說要邀他出去玩或是去他家玩之類的;也有幾個男生對可愛的學姊很慇懃。留學生聚會本來就是讓人互相認識的場合,可惜對於比較慢熟的紀紗來說,通常沒有什麼成果就是了。和幾個談過話的人交換個手機號碼或電子郵件信箱,大多數的人會就此失聯,不過偶爾也會有能在學校碰到面就打個招呼、聊兩下的人——她衷心希望今年能比去年好一點。

    聚餐地點是位於三条河原町附近小巷內的時髦意大利餐廳,一群台灣留學生二十來個人,佔據了店內一角的兩條長桌。和去年剛來這裡唸別科的時候一樣,開場是留學生會的成員的自我介紹,接著就輪到其他人了。

    走向餐廳的路上紀紗有想過好幾種自我介紹,不過最後選了最普通的:「晚安,我是社會學部媒體學專攻一年級的李紀紗,請多多指教。去年是別科生,剛考過入學考⋯⋯所以有興趣從別科考學部的人,有什麼問題都可以問我噢。」雖然平常會看看日劇、小說、動畫、漫畫這些的,也會聽聽J-POP,但是,聽到例如——「喔!妳是日劇迷才來日本唸書的。」「嗯,妳是個動漫宅才來日本唸書的!」雖然這些都是讓自己對日本文化有興趣的媒介,但是聽到別人這樣幫自己貼標籤,紀紗還是不自覺地會火起來:人是很複雜的生物,靠一個標籤幫別人定義、試圖簡化的行為,實在令人難以理解。因為不想生莫名其妙的氣,她決定選個簡單明瞭的開場白就好。

    雖然下定了決心這次有人問話就乖乖回答,有人提出要求的話就交換手機信箱或號碼,但很可惜的是,沒有人對紀紗感興趣,頂多問一下修了什麼樣的課、內容有不有趣之類的,但課才上了不到兩個月,也沒什麼好說的,頂多吶吶地提了幾堂課出來,以及之前上課的一點點內容。最後也只和幾個別科女生交換了Face Book帳號,多賺到一點按讚的人(問題是紀紗的FB只用來按高中同學讚,所以大概也沒什麼內容可以讓別人按讚的吧)。

    至少吃得飽飽的、也挑戰了沒去過的餐廳,紀紗把刺在心底小小的寂寞丟到腦後。和參加的留學生們揮手告別之後,準備走路回房間去。雖然這裡離她住的地方有大約半個小時的路程,不過肚子這麼撐,這段路剛好可以用來消化一下。

    她獨自走京都的街道上,看看手錶,九點剛過一些,因為時差關係,台灣應該是八點過後。回到房間剛好可以用skype打個電話回家。

    星期五的這個時間,四条河原町高島屋附近滿是人群,紀紗擠過笑鬧的女孩們、親親我我的情侶、正拿著菜單拉客的餐廳店員,以及身上帶著淡淡酒味的上班族,往四条大橋的方向前進。

    走近大橋,橋上馬路有點擁塞,兩旁的人行道上也是熙熙攘攘的人群。抬起頭,南座充滿特色的建築上方,懸掛著一輪凸著肚子的月亮。

    想一想,大概剛過農曆十五不久吧。

    自從來到京都之後,對於台灣的節日啦農曆之類的感覺就變得有點淡了。特別是台灣初一十五前後的時間,總會店家在門前擺出供桌拜拜的情景,多少會提醒自己農曆時間。在京都就真的只有抬頭仰望天空時,才會因為月相而好奇「今天究竟是農曆幾日」,然後沒多久這個念頭就會消失在腦海某處。說是這樣說,不過紀紗也才來這裡唸了一年書,這個四月開始算是第二年。不知不覺中,卻已經悄悄地被染上這裡的習慣。只是會話和作文還是有很多要學的地方,和來之前在想像的「一年之內日文變得很溜」的理想差很遠就是了。有種好像學了很多東西,又好像沒什麼進步的微妙感覺。

    總之,好好照著步調向前進,應該總會走到哪裡吧。

    四月末的京都還有冰冷的寒意,不過散起步來還滿舒適的。特別是四条大橋這邊的景緻相當迷人,月亮、傳統和風的店面與鴨川的河岸景色相互呼應。就算過了八點,這邊仍然相當熱鬧。喝了一輪微醺的人、興致正高的觀光客⋯⋯夾雜在這些人之間讓紀紗有種安心感——雖然獨自一個人,卻不會覺得寂寞。

    從橋上望下去,有一些人正坐在河岸邊,這種景色會隨著天氣變暖變得更熱鬧。到了夏天時,沿著鴨川的店家會架起像是露天陽台的納涼台,到時候不只是河岸邊,納涼台上也都坐著滿滿正在享用美食與美酒的人們。觸目所及都是夢幻的夜景與熱鬧的宴席,那種時候,甚至讓人有種只有這塊空間和現實的京都切了開來,一切都是如此熱鬧而幸福。紀紗很喜歡那個季節。

    然後,紀紗想到了衹園祭的宵山——在衹園祭正式登場前前幾天夜裡充滿庶民風格的夜市攤子,以及穿著五顏六色浴衣的人們。今年是不是該咬牙砸錢買套浴衣穿去衹園?不過紀紗實在不太擅長整理髮型,可是要穿浴衣的話,不好好弄一下造型實在是有夠可惜,果然應該鼓起勇氣去美髮店做造型嗎?突然發現自己在煩惱好一陣子之後的事,她不禁覺得有點好笑。

    紀紗緩緩隨著人潮走過了四条大橋,經過京阪四条衹園站的出口,走進了常在電視或是書上看到的衹園街道。雖然賣店大多已經收起來了,但是藏在一旁樓裡的餐廳或居酒屋可正熱鬧,吐出一批又一批的客人,接著又馬上有客人補進去。相較之下,拉上鐵門的賣店看起來有點寂寥,暗沉沉的店門內仿佛藏著無數的話語,卻無從傾吐。

    「鈴鈴鈴——」

    突然間,一陣清脆的鈴聲引起紀紗的注意力。

    那是一陣既不像風鈴聲也不像掛在店門上的鈴鐺聲響,而是更清脆、更響亮的聲音,就像是無數的金屬製、掛在貓咪脖子上的鈴鐺同時響起。

    接著,是一抹紅色竄過眼角⋯⋯她不禁順著紅色望過去。

    有如海市蜃樓一般,四周突然升起一片半透明的景色——比起衹園的建築更古色古香的日本街景,木造建築前掛著的紅色燈籠火光搖曳,映在糊著和紙的窗櫺上,其上繪製著花朵圖樣的風鈴隨風輕輕搖動著,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從緩緩飄出⋯⋯

    可是,那種玻璃風鈴的聲音會有點鈍,不是耳邊這種清脆聲響。那麼清脆鈴音就竟是從何而來?

    她困惑地環視四周,古風十足的街道景色重疊在現代的衹園景色上面,卻顯得如此真實,仿佛自己只要跨出一步就能穿到那個世界去;身邊穿著和服的女孩們和那片景色融為一體,要不是其中有一些從膚色來看就知道是租了和服來體驗的外國人,根本分不清哪一層是幻影,哪一層是現實。「比起鈴鐺聲應該要更在意這疊在街景上的幻影到底是怎麼一回事」的念頭慢了半拍從腦海角落竄出——紀紗突然驚覺到眼前的景象徹底不合常理。她不禁停下腳步,懷疑自己陷入了某種精神錯亂。

    但是,紀紗身邊的人們也停下了腳步,有些人帶著困惑、有些人一臉好奇、有些人則是帶著難以置信打量著眼前的奇景。看起來這不是她才看得見的幻影。

    ——難不成這是所謂的集體歇斯底里?

    紀紗露出苦笑,自己會成為科幻片或奇幻片中和主角們一起體會奇妙體驗、然後被當成瘋子的配角嗎?

    正當腦內漫無邊際地妄想著時,一股帶著生物腥味的暖風席捲而過,她用髮箍固定的髮絲隨之飄揚,接著是一陣巨響,野獸的吼叫聲和熾熱的爆風掃過衹園的街道,地面隨之震動;同時,方才的幻影溶解於空氣之中,仿佛從一開始就未曾顯現過。

    煞車聲、驚叫聲、玻璃破裂聲、建築物搖晃發出的嘎吱聲,以及震耳欲聾的某種警鈴聲充斥在空氣之中。

 

+待續+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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